我们经常对工作产生一些紧张和焦虑的感觉,陷入「内卷」漩涡。综合一些访谈、书籍、以及研究报告的信息,本文总结了促使我们拼命工作的3类原因,并给出在工作中实现「松弛感」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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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长假,我们其中一个计划是几天的全家出行。我的老丈人毫不意外地又一次缺席,因为他需要工作。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即便只是一天半天的假,他也从来没有申请过。而且,他经常连每个月常规的休息日都不使用
在聊天中,我感觉到大概有这几个原因:
1、他害怕请假会让自己丢掉工作;
2、不怎么会做家务,如果在家待着,感觉自己做不了贡献,没价值,会被家人嫌弃;
3、虽然并不享受工作本身,但放弃休息会得到老板和工友的夸奖,这个感觉不错;
4、放弃休息帮工友顶班,能凸显自己的重要性,老板会适当给一些经济回报,有几次涨工资应该跟这个有关联
在我们晚辈看来,他经历的,都只是一些基本的劳务工作,但居然能有这么多复杂的情感附着在其中,导致他不愿意休息
我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工作狂,其中有几年,一周工作超过70个小时。自己也蛮好奇这个事情,于是经常和人聊关于工作的看法
我个人的总结是,不愿意休息,大概分为以下3类原因:
1、不得不:
觉得自己必须也应该勤奋工作,只有勤奋才能成功,不勤奋的话,甚至连基本生活都保不住
2、价值选择:
觉得工作才是更有价值的事情,生活中其他事项,比如家务活、陪孩子,相对于工作价值低得多,吃喝玩乐更是费钱败家
3、精神满足:
有的人是在工作中得到的乐趣更多;有的人觉得自己用勤奋工作践行了「勤劳」的优良品质;有的人是追求成就感;还有的人,是用工作躲开了家里的“烦心事”,等等。大致的相同点就是:在工作中有一种,其它事情给不了的满足感
01 「不得不」很可能只是一个幻觉
先说结论。「不得不」这个想法的背后,是一种稀缺感。这个感受是我们大脑的创造,很可能不是事实
这里面又可以细分成几种情况:
1、觉得不勤奋工作就活不下去
先说个小故事。曾经有一个人,让我帮他找工作,并且“必须要在2个月内找到工作,否则就会没饭吃”。为了说明这个情况的紧急性,他还把整个家庭的经济情况给我分析了一遍
虽然我尽力宽慰他,希望能先缓解这种巨大的生存压力。但他还是坚持认为,“如果没有工作,2个月后就会饿死”
半年多以后再见到他时,他依然没有工作收入。但是,他并没有需要外人救济,而且,中途还去了国外几个月,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短期内我们其实并没有“手停口停”的生存压力。这种事关生死的压迫感,是怎么来的?
人类学家詹姆斯·苏兹曼,通过多年的研究,给出了他的见解:
必须勤奋工作才能生存下去,这个观念在农耕时代是成立的
到工业革命之前,农业人民通过更加努力地工作、采用新技术、新方法或新作物或获得新土地而产生的任何生产力增长,总是很快被人口吞噬,而人口的数量会迅速增长到无法维持的程度。因此,虽然农业社会继续扩张,但繁荣通常只是转瞬即逝。因此,采集时代偶尔发生的稀缺,在农耕时代演变成常年存在的事实
-《工作的意义:从史前到未来的人类变革》,詹姆斯·苏兹曼
在农业社会,由于人口增长总是会很快达到生产力的极限。因此,无论是统治阶级还是农民,生活都是一场斗争,而稀缺资源往往事关生死。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更辛勤的工作和拓展新的土地
生死攸关的事情,自然就是最核心的生活经验。祖先的生存经验会通过各种形式,有效地传递给后代。于是,我们从小就习得了这个观念,认为“不勤奋可能没饭吃”
2、认为勤奋是绝对的正确
其实也是稀缺感的副产品
前文提到,祖先的生存经验会通过各种形式,有效地传递给后代。其中一种就是文化
“勤劳是美德”,“懒惰是耻辱”,“不劳动就是社会蛀虫”。这些观念我们从小就听长辈们讲、老师们讲,以至于大部分时候,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些观念在影响自己的行为
3、认为只有勤奋才能成功
有一种情况是,没有“被饿死”的幻觉,知道自己饭肯定有得吃。但是认为这个世界非常的卷,只有勤奋才能获得成功
世俗意义的「成功」,大致包括三个方面:
1、物质上的富足;2、地位上的优越;3、专业上的突出
后面的两条,是通过相互比较获得的,本质是一个零和游戏,确实是需要很努力
现代社会生产力已经很发达了,物质上的富足,从理论上来说,是人人都可以达成的,为何还是会感觉紧张呢?
| 心理学对于“富足感”的解释: 富足是一种主观感受,具体来说,是一种满足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承载于获得新的物质或者体验。人们在获得新的物质或体验后,通常会迅速适应并降低对其的满足感。这种适应性使得个体很快对现有物质感到厌倦,促使他们追求新的、更好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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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种满足感会很快消失,于是成为了稀缺品
与此同时,需求可以一直被创造。常见的方式就是不断地将产品细分
比如,刚毕业的那会儿,女同学讲到出门穿的鞋子,就只有运动鞋、皮鞋、凉鞋3种,我们称之为“上班要准备的基本款”。而过了几年之后,她们大多数,都能知道5种以上的细分类型(如下图)

体验也可以不断升级
比如看电影。过去这些年,我们看到电影院的屏幕尺寸从大屏升级到巨幕,屏幕材质从普通升级到IMax,视觉效果也从2D升维到3D
如同农耕时代人口增长总是很快会达到生产力的极限,现在的消费社会中,对精致生活的追求也很快达到我们财力的边界。于是,建立在物质上满足感注定是稀缺的。而且,还很累
更重要的是,有研究数据表明:即便我们的财富不断增长,对生活的满足感也不会一直随着财富的增长而增加,而是在某个收入水平上达到近似的最高点

这个研究是由诺贝尔奖得主Daniel Kahneman在2010年进行的。在2021年和2023年,有其他学者进行了质疑,一起做了修正。最后联合研究的共同结论是:
- 这个「拐点」的具体数值在不同年代肯定不一样(2010年是75000美元/年,到2023年则是10000美元/年)
- 收入对生活满意度的影响,总体只占约4%
- 决定对生活满意程度的核心,是一个人「幸福的能力」,包括合理控制欲望、不与人攀比、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保持健康、以及能够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
另外不得不提的一点是:
当今的文化过于崇尚财富、名利和成功。这让我们难以重视平凡的抱负和成就。做一个平凡人,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恐惧和羞耻感。这种恐惧和羞耻感主要是由社交媒体上,那些完美意象所导致的
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是精心包装过的最好一面。其他的不完美的方面,被我们所忽略。于是我们把内心对美好的向往投射到偶像们身上,觉得自己从能力上,甚至从品格上就不如他们
于是,在稀缺感之上,又叠加了恐惧感和羞耻感
去年有个流行的词语叫做「祛魅」。它的意思是:
个体凭借不断地学习以及丰富的人生经历,逐渐摆脱对特定的人、事或观念所抱有的过度理想化认知,转而从客观现实的立场出发去认识、评价它们
希望我们都能够用「祛魅」的眼光,来看待社交媒体上的一切,认清这些完美意象的本质,回到自己的平凡生活中,追求切实可行、且对于自己有意义的目标,掌控自己的节奏
02 重新审视「价值」
生活中的价值是由多方面构成的,而且,工作未必就是最主要的的那个价值来源
有一种观念很常见,尤其在男性同胞那里。那就是认为工作是很有价值的,而生活中的其他方面,比如娱乐休闲、做家务、带孩子,价值相对较低
这些事情真的价值很低吗?
我们来看休闲
大部分休闲确实是从消费开始的,此时我们停止了生产活动,并为自己的休闲付出一些成本。然而,某些休闲活动是恢复精力、保持身心健康的必要环节
脑科学的研究表明,有效的休息,需要同时满足的两个条件是:
- 减少对交感神经的唤醒
- 带来积极的情绪感受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选择的休闲活动,是既喜欢(⾼愉悦),做起来⼜⽐较轻松(低唤醒)的事情,那就是非常高效率的恢复精力,从长期来看能够提高生产力
所以合适的休闲就像是一种投资,让我们工作时的效益更大
休闲的价值不止于此
当我们跟随着自己感兴趣的活动走下去时,我们会逐步对事物产生更精细的了解,能够分辨细节上的小差别,从而提升自己的审美能力。这种能力是通用的
比如说,最顶级的产品经理,往往是那些对于自己负责的产品,有着较强的兴趣,能够感知到细节的产品特性,对于用户心理体验的差异
于是,TA总能做出令人惊艳的产品
而TA的这些分辨能力,往往都是从“玩”开始的
还有一些更幸运的人,通过休闲兴趣,最终能够发展出热爱的事业,把休闲转变成为新的、甚至是主要的价值来源
帮助客户把兴趣变成事业,已经是教育行业内的一个细分赛道。能够养活专业的服务者,可想而知,客户获得的经济价值有多大
再说带孩子的价值
父母的陪伴对于孩子成长的重要性,社会上一直都在呼吁。这里,我想选择其中一个点,来探讨它的价值
家庭教育中很基本的一个目标,就是培养小孩合适的自尊心
美国国家青年纵向调查(NLSY)发现,青少年时期的高自尊与成年后收入正相关(已排除掉教育水平的影响),其中的一个核心原因是,高自尊者更可能争取加薪、承担风险或选择竞争性行业或职位,从而可能获得更高经济回报
除了经济回报之外,自尊发展良好的人,更习惯性地和他人分享成长的喜悦。从结果上来看,拥有更好的人际关系,是人群中正能量的来源,他人心中“温暖的小太阳”,能够激励他人并更具领导力
而发展自尊的关键期,就是孩子在生命最早的几年内。这件事主要由父母来完成
| 培养自尊的两个阶段: 阶段1:大约一岁以内 这个阶段父母的任务,是让孩子感觉到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能让父母快乐和感兴趣,让他们相信,对父母而言自己是最重要的。而且,这种信念必须得是从孩子的切身感受中得来的 阶段2:大约从一岁开始,父母训练孩子适应社会,在此过程中把孩子自尊建立在合理的事情上 具体来说,是一个如下的循环:①孩子感要压力并产生羞耻感;②孩了满足了父母的期待 ③孩子与父建情感联结,父母认可孩子的行为和成就,并为之欢欣鼓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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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您是在照看自己2岁以内的婴儿,也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情。虽然生活淹没在“奶粉尿片”之中,但也是在为孩子的将来,做着重要的早期投资
反过来说,我们通常所说的工作,真的那么有价值吗?
研究工作本质的人类学家詹姆斯·苏兹曼,对现代社会的工作,表达了如下观点:
但在大公司里,大部分工作,尤其是中高层人员所做的努力,基本都是出于满足野心、升职的目的,而不是用于实现真正有用的、了不起的想法
这个观点,和我实际的工作体验是一致的,我的朋友圈子也大致都认可这个结论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中高层领导们的想法,是需要下属的大量工作来实现的。当中高层决策的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从外部价值出发时,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价值又在哪里?
说到经济价值,还特别想补充的一点是:
稀缺感的压力,往往会驱使我们做一些低价值回报的工作
在现代经济中,工作时间与金钱回报之间几乎没有关系。决定收入的核心,是调用资本的能力,而非勤奋
从统计数据来看,最高收入者往往以股息和奖金的形式,每年获得大部分收入;中高收入者主要靠工资,每月获得收入;低收入者往往按小时获得报酬
你应该注意到了,上面这个结论中,「收入方式」和「回报周期」这两个差异点。在生活中我们能看到一种现象是,在收入压力之下,我们很容易选择做短期内能快速回报的事情
我有一个前同事,以前是主管行政的总监。虽然负责的是行政工作,但怎么也是在科技行业待过十几年的人。而他现在主要靠开网约车养家糊口。“开滴滴”不是一个笑谈,真的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每每谈到这件事时,同事们都是又心疼又唏嘘
当然,我们并不是歧视网约车司机这个工作,每个人具体的生活情况也不同。我想强调的是,只要能想办法创造出条件,我们就应当争取一些时间自由,在安排自己的工作时,更多地考虑长远利益
03 「精神满足」背后的陷阱
在现代化的职业社会中,工作也是一个身份问题。我们通过工作,来定义我们是谁。这是一个基本的心理需求。通过对自己的身份的认同,我们获得了源自于内在的满足感
把满足感建立于内在、可控的的事情上,对身心健康是有益的。只不过,当“工作身份”这个概念,放到社会环境中时,就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别,又成为了一个零和游戏
由于大多数城市人的物质需求都由在农村生产粮食的农民满足,他们把精力集中在追求地位、财富、快乐、闲暇和权力上。城市很快就成为不平等的熔炉,而城市中的人们并没有像农村小社区那样通过亲密的亲属关系和社会纽带联系在一起,这一事实加速了不平等的加剧。因此,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开始越来越紧密地联系他们的社会身份
人们通过从事更高收入、更高社会地位的工作,获得了优越感。这种比较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存在,相信你一定对它有着很多直观的感受
当我向他人介绍自己是“科技公司产品负责人”时,我能看到他们肯定、赞扬的眼神,甚至有些人会流露出羡慕的表情;当我曾经有段时间做小生意时,有些人会表达出对这个工作的不屑、“瞧不上”
身份的比较是整个社会的行为,我们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的是自己对它的态度
既然知道这种比较是一个零和游戏,我们可以选择拒绝参与这个游戏,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
- 当前的工作,是我的兴趣所在吗?我工作的过程是否就有满足感?
- 当前的工作,对实现我的理想生活,是有帮助的吗?
- 我在工作的过程中,是否践行了我认为重要的那些价值观?通过工作,我是更接近我想成为的样子,还是更远离?
上述3个问题的目标,不是只能通过工作来实现,通过生活中的其他事项也可以。因此,当工作成为精神满足的主要甚至唯一来源时,我们就切断了其他来源
一个重要的结果,建立在一个单一的来源上,这种结构是脆弱的。这也是一种代价,而我们完全可以避免:
如果没有社会规定的工作,人类并不会因为无所事事而陷入痛苦。人类是很有趣的生物。作为一个物种,我们进化出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能够在一些很平凡的小事中得到满足感。不同的人会从不同类型的创造和制作活动中收获愉悦,有人喜欢修车,有人喜欢做饭
这也是狩猎采集者的生活方式:在能带来满足感的活动上多花时间,在不愉快的工作上尽可能少花时间。而研究资料显示,在狩猎采集部落,成员们并没有挣扎在饥饿的边缘,恰恰相反,他们往往营养良好,甚至比大多数农业社会的人寿命还长
结论
- 引发生存压力的稀缺感,绝大部分情况下,只是我们大脑的创作,而非事实
- 如果我们被稀缺感所主导,就更有可能选择做低价值的工作,反而阻碍了财富的增长。需要争取创造时间上的宽松,以长远眼光来设计工作
- “勤劳是美德”,“懒惰很羞耻”等等观念,是农耕时代特定环境下的文化产物,在今天这个信息时代不完全适用,没必要拿它们来约束自己
- 社交媒体上的完美榜样,是“精心编造的故事+我们内心的投射”组合而成的产物,不要因为这个感到羞耻和恐惧。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就是平凡的,但平凡人同样可以享受成就,甚至伟大
- 拒绝玩地位这种零和游戏。这种游戏注定只有极少人是赢家,而游戏的主要方式就是比较玩家们的财富、工作身份、专业高度。幸福和满足感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获取
- 财富游戏虽然是正和游戏,但不要用财富来获得优越感。一旦拿出来比较,就变成了零和游戏。当财富达到某个“温饱线”附近的数值后,幸福感就相对稳定,不会因为财富增长而增加
- 我们的价值由多个方面组成,工作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我们深入观察生活中的其他事项,分析它们的价值(同时也重新审视一下工作的价值),有可能会发现,工作不是我们当前价值的主要来源。当我们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时,对工作的「松弛感」就可能实现
- 我们可以选择把工作当作满足感的主要来源。这只是其中之一的选择,这个选择也会付出成本。请在自己的价值观指导下,仔细权衡之后再做出这个决定。如果已经这样选了,请记得还有其他的路也可以走,在被困难卡住时,就能够从容一些
祝你能够以从容的心态面对工作,拥有一个自主掌控的幸福职涯
参考资料
- 《工作的意义:从史前到未来的人类变革》(书籍),詹姆斯·苏兹曼
- 《纳瓦尔宝典》(书籍),埃里克·乔根森
- 《自尊的诞生与发展》(课程),Susan Kuang
- 《超越羞耻感》(书籍),约瑟夫·布尔戈
- 《高收入提升的是人们对生活的评价,而非情绪幸福感》(论文),丹尼尔·卡尼曼&安格斯·迪顿,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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